中日两国是一衣带水的近邻。但在相当长的时期里,日本对中国的认知程度,却远远超过了中国对日本的了解。
1851年,一艘中国商船驶入长崎港,海关官员从船上翻出了三部《海国图志》。这是作者魏源应好友林则徐之邀编纂的一本关于西洋的启蒙读本,涵盖了当时西方国家的政治、经济、军事、历史、地理、文化等多方面的内容,堪称百科全书式的杰作。一翻之下,日本人顿时欣喜若狂。此后几年间,日本的学者、官员削尖脑袋将《海国图志》运回国内,读者如潮,短短几年内就翻印了15版;其中“师夷长技以制夷”的思想,更成为明治维新在意识形态上的基础。
半个多世纪后,著名汉学家费正清在谈到这本书时总感到费解:《海国图志》无论如何都是开眼看世界的一架望远镜,可日本人如获至宝,中国人却视如洪水猛兽,清朝的知识阶层很少有人愿意翻一翻该书。相反,守旧的士大夫们的谩骂声不绝于耳,他们无法接受书中对西方蛮夷的“赞美”之辞,甚至还有人主张将《海国图志》付之一炬!结果,这本书在本国的印刷数量,最终仅有一千册左右。1868年,日本开始明治维新。为显示开放的决心,明治天皇带头剪掉了发髻,身着欧式军装拍下了一张流传至今的标准照。三年后,一支包括6名女留学生在内的政府使团出发前往欧美各国。在随后二十多个月的时间里,他们考察了12个国家,写下了长达百卷的考察实录。政府投入之大,官员级别之高,出访时间之长,在日本乃至亚洲国家与西方世界交往的历史上,称得上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壮举。
所有赴西洋考察的官员,返国后均位居要职。特命大使岩仓具视,奉命致力于以德国为蓝本的宪法制订;副使伊藤博文,担任了内阁总理大臣;理事官山田显义,担任司法大臣;书记官渡边洪基,担任东京帝国大学总长;主导日本工业化进程的,则是使团的又一副使、自称为“东洋俾斯麦”的大久保利通。
按照大久保利通的“殖产兴业计划”,明治政府拿出财政支出的五分之一投入到兴办企业当中。政府直接从西方搬来了法国的缫丝场、德国的矿山冶炼厂、英国的军工厂。同时还高薪聘请了大量外国专家,像外务省聘请的美国人丹尼森,就活跃于甲午战争、日俄战争的外交舞台上,以至于当时的美国总统西奥多·罗斯福嘲讽他道:“你到底是美国人,还是日本人?”……
当新世纪的曙光降临这个宛如狐狸一样趴在太平洋风浪里的岛国时,日本已是唯一成功跨越工业革命的非欧美国家。1895年4月,伦敦《泰晤士报》引用一位英国公爵的话说:日本在过去四年所遭遇到的各种行政变化,等于英国在八百年间与罗马在六百年间所经历过的,我只得承认,对日本而言,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。
李宗仁将军在抗日战争中担任中国第五战区司令长官,指挥部队取得了著名的台儿庄大捷。抗战胜利后,李宗仁在其回忆录中对日本军人的素质仍然难以忘怀———
日本陆军训练之精和战斗力之强,可说举世罕有其匹。用兵行阵时,上至将官、下至士卒,俱按战术战斗原则作战,一丝不乱,令敌人不易有隙可乘……日本将官,一般都身材矮小,其貌不扬,但其做事皆能脚踏实地,一丝不苟,令人生敬生畏……
即便是投降之师,也非一盘散沙。青岛的一位老人回忆,日本占领期间,几乎所有的人经过日本兵岗哨,无不低头鞠躬,畏畏缩缩。日本投降后,解除了武装的日本兵列队走过市区,围观的老百姓吐唾沫、扔石头,吼骂声震天。脸上带着血迹的日本兵却不为所动,仍然步履刷刷地前进。
作为战俘的日军每天只有给养,没有薪金。一天,一名负责看守的“国军”连长购了不少酒食私下招待几名日俘军官,被时任参谋、后来成了历史学家的黄仁宇发现。后者刚一责问,那位连长赶忙辩解说:“报告长官,人家打了败仗,亡了国,实在可怜啦!我不过带他们吃一顿饭,叫他们散散心,也没有别的啦!”
动了恻隐之心的这位连长,显然低估了日本人。
岁月已经证明,以日本社会整体的素质水准和国民忍辱负重的精神,再加上建立在深刻忧患感之上的“情报饥饿症”,这个总喊着“沉没”的岛国,想不在这个世界上崛起都难。【摘自《情报日本》东方出版中心出版】胡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