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次回到成都,办完该办的事情,总要安排半天时间,去磨盘山陵园看母亲。
母亲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在医院度过的。好在她算“老红军”,能有一间单人病房。我在成都工作的时候,每个星期天都和妻子带着儿子去医院陪母亲。儿子直到进了北京,才知道原先他对“星期天”的认识是片面的,他一直认为“星期天就是人们上医院看病人的日子”。离开成都时,我感到母亲的不舍,但我的调动,可以让在外地教书多年的妹妹回到省城,母亲也就鼓励我到北京工作。
她的“老红军资格”是在北京取得的。当年她从东北流亡到了北平,革命起点就是“北平一二·九学生运动”。按组织部门的资历年限计算,就算“老红军”了。那次我接到电报,让我有不祥之感。回到成都直接去了医院,母亲已深度昏迷。我坐到她跟前,喊她,连喊数声,她的眼皮抖动了几下。妹妹和妹夫说,妈总算等到你回来了。大家都一天没吃饭了,就留下长期陪同的阿姨守着母亲,出去吃点东西。我们匆匆吃碗面条充饥,就赶回病房。前后不到半小时,母亲在我们离开时停止了呼吸。这令我深感遗憾,在她生命最后一刻,还是没有在她身边陪她。同时我也感到震撼,母亲坚持最后一丝气,只是要等儿子回到她身边,听我喊一声:“妈,我回来了!”然后,就安详地走了。
陵园显得宁静而肃穆。山不高,但一排排青松守着整洁的墓碑,空气里弥漫着鲜花和野草的气味,让我感到慰藉。我们在墓前给母亲烧了纸。墓园里有专用铁桶,把纸烧在桶里,不会污染环境又不会引起火灾。又找到香炉,点上蜡烛和香火。把带来的鲜花一朵一朵摘下来,摆放在墓座上。有人过来,问,需不需要给墓碑描字?一百元。点蜡、烧香、燃纸钱、摆鲜花、描碑文,一件一件地做,我们又陪母亲度过了半天时间。
怀念一座小山丘,这小山叫磨盘山,因为母亲在那里。怀念是心在颤动,总需要一种形式,否则,我们难以释怀!灵魂需要肉体,当失去肉体后,我们说死亡降临了。死亡需要坟茔,因为死亡最好的证明是人们的怀念。送别亲人,这真是人生必修的一课,自从送走了母亲,我感到又走过了人生的一道门槛。是她把我送到这个世界上来,又是我把她送出了这个世界。母亲走了十年,常常让我从梦中惊醒,醒来以前,她还和我在一起。我每次回成都,都尽量挤出半天去这个小山丘,因为心灵需要一个实在的证明,不是证明给别人,而是证明给自己。形式是必要的,六祖慧能说:“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,本来无一物,何必染尘埃。”这是彻底精神第一以至“空无”了,然而在这彻底之中仍需要借助“语言”这个形式啊!
有时,怀念就是这样,静静坐着,能闻到那青草的气味,能感到一片碧绿抚慰着你的心灵……【《解放日报》8月25日】叶延滨